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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走老山界-凯发娱乐

来源:咸宁市审计局 时间:2026-07-06

在广西东北部的群山之间,有一条山岭横亘于桂林市资源县与兴安县交界处它叫老山界,是越城岭山脉的一段。单论海拔,它不算最高;单论险峻,它也称不上最险。但在中国工农红军的长征史上,它拥有一个特殊的名号——“红军长征第一山”。

这个名号从何而来?这要从1934年那个寒冷的冬天说起。

那年11月底至12月初,中央红军长征途经广西,在湘江上游与国民党军血战数日。那是长征途中最为惨烈的一仗。红军突破了敌人的第四道封锁线,代价却是毁灭性的:出发时8.6万人的队伍,战后锐减至3万余人。弹药将尽,粮食告罄,伤病满营,后有追兵,前有堵截。正是在这种绝境之中,红军决定向西进入敌人兵力薄弱的山区。摆在队伍面前的第一道天险,就是老山界。

193412月初,红军官兵们拖着疲惫的身躯,来到了老山界脚下。这座山主峰海拔约2000米,红军要翻越的山脊海拔也在1000米以上。彼时正值隆冬,山上气温降到零下一二十度。而大部分战士还穿着单衣——湘江战役中,许多人的棉衣在涉水渡河时丢失了,有的则为了轻装突围而丢弃。粮食也所剩无几,很多人已经几天没有吃上一顿热饭。

老一辈革命家陆定一后来写下《老山界》一文,详细记录了这次翻越。他是这样写的:“向上看,火把在头顶上一点点排到天空;向下看,简直是绝壁,火把照着人的脸,就在脚底下。”那是怎样的一幅画面。战士们把竹篾和破布扎成火把,桐油不够,就把自己的棉絮撕下来蘸油点燃。火把连成一条蜿蜒的长龙,在黑黢黢的山间盘成一个巨大的“之”字,从山脚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山顶。那些火光映照着战士们的脸,有年轻的,有苍老的,有伤痕累累的,但无一例外都透着一种倔强。那不仅是一支支火把,更是在绝境中不肯熄灭的信念。

最艰险的路段叫“雷公岩”。那是一段几乎垂直的崖壁,上面只凿出浅浅的脚窝。人要双手抓住岩石缝隙里的树根或枯藤,身体紧贴着崖壁,一寸一寸往上挪。骡马根本上不去,只能靠人力把辎重一件一件吊上去。有的伤员实在走不动了,就被绑在门板上,由战友们用绳子拽上去。走在前面的战士稍有不慎踩落一块石头,石头便会滚下深不见底的悬崖,半天听不到落地的声响。

我读到这些文字时,总觉得那是一个遥远的故事。直到今年暮春,我踏上了前往老山界的路途。

夜间行车进山,山路蜿蜒如蛇。车子如一叶小舟,缓缓穿行在浓重的山雾之中。就在某个急转弯之后,雾气忽然散开,一块深褐色的界牌蓦然出现在眼前——“老山界”。那三个字仿佛带着某种重量,一下子压在了我的心上。那一瞬间,陆定一笔下的那个寒夜仿佛骤然苏醒了。

到达山上已是深夜。我重新翻开《老山界》,窗外正是同一片山岭。文字在灯下流淌,我似乎听到了历史的回响。

次日清晨,阳光初醒,山岚未散。我特意绕道去寻那块老山界界碑。碑静静地立在晨曦之中,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。我伸手抚碑,触感微凉。站在山脚仰头望去,石阶一级一级蜿蜒向上,渐渐隐入苍翠的林木之间。

我决定沿着当年的路线向上走一段。起初还算平缓,但没过多久,山路陡然变陡。石阶变得凹凸不平,上面覆着淡淡的青苔,看得出岁月的痕迹。我放慢脚步,把手掌贴上旁边潮湿的岩壁。就是这块石头。八十多年前的那个冬天,那些年轻战士,就是用他们冻僵的手指,死死抠住这样的岩缝,一步一喘地向上爬的。他们当中有很多人,再也没有从这座山上走下来。他们没有留下姓名,没有留下照片,却把生命永远地刻进了这片山岭。

山路越来越陡。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,汗水浸湿了衣领,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。每向上一步,都要付出更大的力气。可一想到当年的红军战士——他们背负着枪支弹药,有的还抬着担架,几天没有吃上一顿热饭,有的脚上连一双完整的草鞋都没有——我这点疲惫又算得了什么呢?

在体力快要透支的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了“革命理想高于天”这句话的真正含义。它不是挂在墙上的口号,不是在舞台上朗诵的诗句,而是在最黑暗、最艰难、最看不到希望的至暗时刻,支撑着一个人继续向前、向上、向光而行的力量。1934年的中国,红军的前途比老山界的山路还要崎岖。但那些在寒夜里举起火把的年轻人相信,他们脚下踩着的这条路,是一条让穷人翻身的路,是一条让中国不再受列强欺凌的路。这种信念,让他们在极限中超越了自己,在绝望中看到了希望。

“长征精神”不是什么抽象的概念。它就是老山界石阶上那些被磨得光滑的石头,就是那些在悬崖边上一寸一寸凿出来的脚窝,就是那个寒夜里蜿蜒在山间的“之”字形火把。它是可以触摸的,可以感知的,是无数年轻生命用血和汗浇铸出来的。

中午时分,我转身下山。这一次带走的,不是登顶的成就感——我其实只走了一小段。我带走的是另一种东西,一份深深的历史谦卑。我们今天开车上山,穿着干爽的衣服,喝干净的水,累了随时可以休息。这一切来得太容易,容易到我们常常忘记,脚下的这条路,是八十多年前那些衣着单薄、饥肠辘辘的年轻人用命铺出来的。

陆定一在《老山界》的结尾写道:“火把照着人的脸,照着数不清的星星似的灯火。”当年的火把早已熄灭,那个“之”字形的星河也早已消失在历史的长夜里。但我总觉得,那寒夜中跃动的光并没有真正消失。它化作了今天漫山的草木,年年生长,生生不息;它化作了每个来到老山界的人心中,那一抹沉甸甸的敬意和思索。

独行有灯。那盏灯就是长征留下的火把。它照亮的不是让我们去感伤苦难,而是提醒我们:在最黑暗的时候,信念本身,就是最亮的火。(陈鸿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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